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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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在英国念高中,上大学,然后参加葡萄酒培训课程,「学费并不是很贵,但喝酒的钱可真花了不少」。我相信,英国是一个喝酒的好地方。格雷厄姆· 斯威夫特有本小说叫《杯酒留痕》,开头是3个人坐在酒馆里,面前是他们一位酒友的骨灰盒,人活一世,就像酒杯里留下的残痕。但饮酒的确是美妙的记忆,另一本英国小说《旧地重游》,两个小伙子喝雪利酒,喝勃艮第的葡萄酒,他们的品评是:这个酒稍微有一点羞涩,像一头大眼睛的羚羊,那个酒如同有花纹的妖精出现在织锦般的草地上。这是戴在雪白脖颈上的一串珍珠项链,那个像最后一匹独角兽。从历史上看,英国是最早享受法国葡萄酒的地方,他们的培训课程也是国际公认的权威。李飞回国后致力于葡萄酒的培训,经常飞到全国各地讲课,自然也免不了酒桌上的应酬,他的记录是9瓶酒。「咱们这里的白酒文化太强势,即便是喝葡萄酒,也讲究干。在南方,我们喝酒就是一满杯一满杯地来,我们说今天品酒,那就半杯半杯地干,不过,只有真正好真正少的葡萄酒才值得去慢慢品。」李飞说。

  李飞的学生里有经销商、侍酒师,也有好多白领,因社交的需要来学习葡萄酒的知识,他的课程是让学生「懂得酒」,何为懂得?就是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酒,找到性价比最好的酒。在他看来,300到500元之间的就是好酒了,品鉴出其中的细微差别,才可以更好地去欣赏更贵的酒,否则,「你喝的就不是酒,而是酒标」。

  郝子毅,是一家酒业公司的首席顾问,他的培训教室设在CBD一间写字楼的商舖里,其基础课程也是味道。「我们东方人对于味道的记忆不太敏感,这是因为我们很少用香水用香料,西方人能够很轻鬆地说出20多种香味。我们有一堂课,大家围坐一桌品酒,然后每个人必须说出一种香味,常常是一圈都转不下来,于是就有人说,这是初恋的味道,这是失恋的味道。这么说也没什么错,这是一种主观感受。你喝酒,就要建立一种味道的记忆,或者强化一下你的主观感受,这样才能记住一款酒。」郝子毅说。

  葡萄酒爱好人士,大多会喜欢一套漫画书——《神之雫》。书名的第三个字该怎么发音?这个字是日文汉字,发成DA,是水滴的意思,在中文里读「nǎ」。这套漫画书最近引入中文版,故事的主人翁神笑雫是国际知名酒评家神笑丰多香的儿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到过许多葡萄酒产区,不过他并不想顺着父亲的安排走上酒评家这条路,跑到啤酒公司去当小职员。多年过去,忽然接到父亲的死讯,以及一份耐人寻味的遗嘱。神笑丰多香在过世前收了一个杰出的酒评家远峰一青当乾儿子,然后设计了一个任务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神笑雫必须接受远峰一青的挑战,比赛看谁能猜对父亲所出的13道谜题,也就是所谓的「十二使徒」以及最终极的神之雫各是哪些名酒,只有赢的人才有资格继承遗产,包括一大批价值连城的藏酒。这套漫画在日本还在连载之中,十二使徒的谜底刚揭露一半。日本人收集资料和考证的认真态度,在这套漫画里表露无遗,每一支酒、酒庄的数据都很翔实,是一本非常好看的葡萄酒指南。神笑雫品嚐到第一使徒的时候,他看到的景像是在复盖着苔藓的幽暗浓密的森林深处,清澈池畔一对恩爱的情侣,这瓶酒就是来自勃艮第Chambolle-Musigny村,爱侣园(Les Amoureuses),2001年份的Domaine Georges Roumier,漫画书自然要用形象来描绘感受,神笑雫尝到一款酒这样说:「这是皇后乐队的华丽摇磙。」

  现实中也有人这样来描述葡萄酒。齐绍仁没有酒气,整个人却好似处在微醺的状态,家在台湾,但北京的住所里就收藏着600多支葡萄酒。10年前去法国学葡萄酒酿造技术,出言直白,提到新世界的酒时,就会直截了当地说:「No comments(无可奉告)。」因为他自己喝不习惯。提起旧世界的酒,会有一套一套的形容与比喻。「意大利的酒野性、泼辣,风情万种,就好像意大利的女人那样难以驯服。」「法国的酒比较柔和、优雅,不太让人轻易触碰,一旦深入瞭解却能发掘出很深厚的底蕴。」「西班牙的酒热情、活泼、爽朗、直白,是有男人味的酒。」他喜欢拿酒和人比较,有的酒像邦德,让女人又爱又恨的恶魔,有的酒像章子怡,聪明、可爱而又高傲,还有的酒像葛优,让人欢乐。齐绍仁的姐姐齐仲蝉是他一直掛在嘴边的名字,去年姐弟俩刚刚合作出版了一本书《法国人的酒窝》。齐仲蝉是一个资深的美酒美食作家,「她没有专门学过葡萄酒,但真的是很有天分」。某次参观中,在事先没有任何介绍的情况下,齐仲蝉喝了一款酒,叹道:「好像德彪西的音乐。」酒庄老闆登时感动不已,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

  然而,也有人不会用皇后乐队或德彪西来品评葡萄酒。郭月,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葡萄酒酿造学及葡萄酒贸易硕士,目前为ASC的专业葡萄酒培训师。半杯葡萄酒,就已经是郭月的上限了。这个不胜酒力的女子,居然出生在一个葡萄酒酿酒世家,父母都是王朝葡萄酒的高级酿酒师,按她同事的话来讲,王朝的酒窖就是她家后花园,从小在里面泡大的。「以前只是把葡萄酒当作普通的饮料,跟着父母偶尔喝一点而已,到了澳大利亚后,才开始系统地学习关于葡萄酒的知识。」她本科学的是生物工程,所以到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是郭月再熟悉不过的了。让她好奇的是感官品嚐学,最开始尝的是白开水,然后分别加入酸味、苦味等等各种味道,接着开始尝酒,也是不停地往里面加各种味道的物质。这样的课每周一次,每次都要尝40款左右的酒,「慢慢就觉得不一样的酒都是很有感觉的」。

阿德莱德大学有自己的酒厂,主要供学生们练习酿酒。「葡萄的品种、容器的大小、酵母的品种、添加的化学元素……这些都会影响酒的口感,而且很多条件是人力不能控制的,往往都不能达成和预期目标一致的结果。」毕业那年,郭月和同学一起酿造了一款西拉子(Shiraz,同Syran),用的是自己亲手採摘的葡萄,因为天气热的缘故,最后酿出的干红酒精度偏高,有15.3度。不过他们还是觉得很喜欢,因为「非常饱满、香甜」。虽然只有半杯的酒量,但郭月对酒的包容度却很高,「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在我看来,所有的酒都很好喝,只是有不一样的性格而已。而且我和父母常常感叹,每喝到一瓶不一样的酒,都好像经历了一次探险那样妙不可言」。

  「人们对葡萄酒最敏感的是价钱。我们喝酒,就跟两个民工抬着一幅名画似的,不知道这个画的价值何在,但有人告诉你,这幅画50万元!我们就明白了,原来我们抬着50万块钱!」坐在自己的「青萍会所」里,吴剑心很是愤愤地说,「我刚上电视谈过两次葡萄酒,我谈的是酒品,但节目播出的时候,我一看,全掐了,就剩下我在那里谈钱,这个酒多少钱一瓶,那个酒多少钱一瓶,我最烦这种谈论葡萄酒的方式了。」儘管他开宗明义不愿意谈钱,但我们的话题还是和钱有关,他做葡萄酒期货、葡萄酒基金的生意:「你要是去法国名酒庄买酒,人家会好好接待你,好吃好喝,但不会跟你谈生意,他们的酒会直接给几个大经销商,要买酒去和商人谈,酒庄里的人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酿好酒。酒庄和酒商形成稳定的合作关係,他们不会操心市场上的问题。到3月、5月,法国酒庄会请经销商、品酒师来聚会,这时候全世界的买家就可以赌酒价了,这个生意很好玩,如果你玩得好,就可以像我这样,天天坐在家里喝葡萄酒了。」

  吴剑心在美国做葡萄酒生意,但对新世界酒不太认可——「新世界的酒,好处是你能快速喝完,两个人开一瓶,20分鐘之内喝完没问题。但好的法国酒,你就可以慢慢品。几个朋友一起喝酒,都是喝到后来才喝好酒。」他对国产酒更是持怀疑的态度——「国产酒有时候真可怕,从法国进口的原汁,成本10元,然后做一个磨砂瓶子,成本30元,再做一个好木头盒子,成本又是20元,这样的酒贴个酒标就卖给你几百上千,咱们的酒厂真的这么干过,把法国人都看傻了。搞葡萄酒旅游,盖个大酒庄,边上种着葡萄,你仔细一看,种的那葡萄是吃的,根本就不是酿酒葡萄!咱们是把葡萄酒的价格给喝上去了,但没有酒品。这东西是有历史的,好酒用的葡萄,葡萄籐要30年到50年、60年的年龄,咱们这里扩张产量,这块地去年种的是玉米,今年就种葡萄了,后年就喝到葡萄酒了,葡萄籐必须到一定年头才会在地下钻得深入,吸收矿物质,几年的秧子就出的葡萄酒,这是在自欺欺人。」

  会所里有一个酒窖,我看到了成箱的「拉菲」,还有1瓶1900年的酒,3瓶20世纪30年代的酒,放在酒窖中一个特殊的位置,在拍卖市场上,这几瓶酒价值几百万元。儘管吴剑心不愿意谈钱,但还是诚恳地告诉我,这个酒窖里的酒价值在1亿元以上:「有了钱不能乱糟蹋,我买的酒都是能升值的,有投资价值的酒是最好的酒。」

  郝子毅曾经应邀品鉴3款国产葡萄酒,盲品,然后给3种酒标出一个价格,因为有保密约定,他只能以ABC来指代这3款酒。我从他的描述中推断,他最认可的那款是长城桑干酒庄的干红,那也是奥巴马访华时的招待用酒,借此噱头销售良好。李飞强调:「这是品牌酒,品牌酒不等于品质酒,法国人把那些名酒庄的酒推向世界,但自己用20欧元就能喝到同样品质的酒,这就是葡萄酒的奥妙之处。」他再次建议我,先用舌头尝出几十块钱的酒和上千块钱的酒有什么差异。

  在昌黎的华夏长城酒庄,酿酒师严大姐把3款酒摆在我面前,我知道其中一个价格偏低,一个在300元左右,一个在600元以上,品嚐一番后,我最喜欢的是300元的那款,最不喜欢的是价格最高的那款,虽然没有完全颠倒,但当着酿酒师,把人家精心酿制的那个特别款当成最便宜的,实在让我有些尴尬。昌黎,一直是北京的水果之乡,盛产苹果、梨,原来只有一家果酒厂,现在则开闢了大片的葡萄园,有至少30家葡萄酒厂。某一天,在我家楼下的小卖部里,一个小伙子拿着两瓶葡萄酒要退货,说「酒变坏了」,瓶子上的酒标用汉语拼音写着「TIANDICHANGCHENG」,背后的标籤是酒厂的名字和产区昌黎的字样。如果这是一款法国的日常餐酒,标明大产区就能够说明这个酒不算太差,更懂行的酒客会挑选自己喜欢的小产区,在我们这里,即便「昌黎」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葡萄产区,但它作为「葡萄酒产区」的信赖感还八字没一撇。华夏长城酒庄对这种状态也很无奈,他们已经开始标明自己的小产区,未来几年,人们会逐渐熟悉龙虎山或者柳河山谷。我们开车在那里的葡萄园里转了一大圈,北方农村在冬天一片萧瑟,你只能想像来年这几百亩地长满绿色葡萄籐的样子。或许未来20年,这里的乡村将更漂亮。

  在云南德钦县城外飞来峰的一家招待所,早上醒来,就看见梅里雪山,阳光将山顶映照为金色,那真是漂亮的一瞬。离开德钦,沿澜沧江开车两个小时,就到达了茨中。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要通过熘索才能抵达的小村,如今江上已经有一架铁桥。澜沧江边时常能看到成片的葡萄架,能感受到更透彻的阳光。茨中教堂里坐满了做礼拜的村民,他们用藏语或纳西语咏唱着讚美诗。姚神父带着我在附近转了转,向我讲述这座教堂的历史:「1866年,法国传教士先到了茨姑,1880年又在茨中建了这座教堂,这座教堂1905年被毁,然后又重建,『文革』的时候这里是小学,所以没被毁掉。」教堂外的一小片葡萄园,里面是玛尼堆,姚神父说,村里的人都会酿葡萄酒,教堂的葡萄园是全村人的共同财产。天主教做弥撒,代表耶稣血液的葡萄酒必不可少,所以当年传教士就在这里种葡萄。但他们不是来酿酒的,他们是来传教的,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法国传教士来到这里,向藏区进发,有人被土匪杀掉,有人在澜沧江中溺死,最终在1951年,所有传教士都离境。

  这里的葡萄品种据说在法国已经找不到了,而云南境内的葡萄酒商正在扩大产地,甚至出资修教堂,开展葡萄酒旅游。茨中村里有好多家客栈,提供自酿葡萄酒。我在杨大妈的院子里坐下,周围是罗汉果、柿子树和橘子,远处还能看见一座雪山的顶峰,太阳从对面的山顶上照下来,七彩的光晕闪现。杨大妈去盛葡萄酒,没有酒窖,没有橡木桶,几个大水缸摆在厨房里,也没有高脚杯,杨大妈用“娃哈哈”冰红茶的塑料瓶子装满酒:“这就是一斤,10元一斤。”她给我做了土豆饼、辣椒炒肉,全是自家产品。

  这是我喝过的最便宜的葡萄酒,从北京到昆明到丽江香格里拉再到这里,就为了这一斤酒。这也是最好喝的葡萄酒之一。我承认,你对葡萄酒了解得越多,越能体会到喝酒的乐趣。但是,当你的生命体验和阳光、土地、一季一季的收成、雨水有所联系的时候,你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