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圣人和君子
为了更好地理解“非常道”和“常道”的关系,我们可以将老子和孔子思想中的一些概念来进行对比,比如圣人和君子。圣人是《老子》中经常涉及的一个概念,君子是《论语》中经常遇到的命题。在五千字的《老子》中,圣人一词共出现29次,而两万字的《论语》中,君子一词更是多达108次;不仅如此,这两部书的结尾都分别与这两个词有关:
《老子》的结尾:“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论语》的结尾:“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这两个词如此密集地出现在老子和孔子的思想中,由此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圣人和君子分别是老子和孔子对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所给出的一个理想形象。在通读了《老子》和《论语》之后,就会发现圣人与君子有着许多不同,在做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上,似乎老子和孔子存在着分歧。例如:
《老子》第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老子》第五十七章: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第五十七章: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老子》第六十三章: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从上面的引用中,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印象,老子思想中的圣人是了解道的运行规律的人,同时他也了解人作为“域中四大”之一也具备道的精神。于是,他从不刻意地去干涉事物的发展进程,顺其自然,是一切都按照道的规律运行,而最终,他总能达到他的目的,也就是“无为而无不为”。
再来看看孔子中的君子:
《论语》第一章: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论语》第一章: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论语》第四章: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论语》第十五章: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论语》第十五章: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者,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从这几段引用中,大致可以看出孔子对君子定义,他们虽然具备一些老子所描述的圣人的特征,如“不争”、“讷于言”等等。但是,君子还是和圣人有区别的。这是一个积极进取、勤奋好学的形象。在对君子的描述中找不到“无为”的字样,君子总是在有意的保持自己向上的精神,努力学习,增加分辨是非的能力。对待事物也不是一味地顺其自然,而是有意地走向正确的方向:“就有道而正焉”。
为什么老子和孔子对人的希望有这样的差距呢,其原因就是老子讲的是边界状态的“非常道”,而孔子讲的是中间状态的“常道”。圣人是人的极致,通晓天地之道,了解道的运行规律。圣人是与天地和一的人,是没有缺点的人。《老子》第十五章中就给这样的人作了如下的描述: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
犹兮若畏四邻;
俨兮其若客;
涣兮其若凌释;
敦兮其若朴;
旷兮其若谷;
(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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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有得道之人,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虽然不可识,我还是勉强形容一下。”连老子都需要来勉强形容一下,可见这样的人是人中的极致。“他踌躇就像是冬天赤足过河;他谨慎像是畏惧四周的人;恭敬像是在作客;通达像是溶化的冰块;朴实就像未经雕琢的木头;豁达就像广阔的山谷;包容万象就如同混浊的大水;还有谁能在混浊动荡之中安静下来而慢慢澄清?又有谁能在安定之中运动起来而慢慢地生长?”显然,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是与道和为一体的人,这显然是人的一种边界状态。于是,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圣人是人发展到最高境界的边界状态,是人的非常名。然而,这种边界状态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是难得一见的,孔子就深知这一点,如《论语》第七章中: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圣人是难得一见的,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于是,孔子为我们描述了人所具备的常态,君子就是人的常名。其实,人的常名应该是“人”,而以人性宇宙观为基础的老子、孔子思想主要在讲做人,孔子认为的人应该成为君子,做人就是成为君子,因此,君子是人的常名。
小国寡民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论语》中有很多关于国家社会的描写,其中最有特点的一段就是我在前面章节中曾经引用过的第十二章中的一段: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如何从政。孔子说;“要做到君要做得像君,臣要做得像臣,父要做得像父,子要做得像子。”齐景公说:“对啊!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虽然有足够的粮食,我又能给谁吃呢?”
可见孔子描绘的是一个有层次、有规范的社会,这样的社会与我们平常所认识的社会是一致的。在社会中,人人有自己的位置,不同位置的人各有不同的行为准则,这是一个以礼来规范的社会。在这里,孔子并没有涉及国家的大小,显然,无论大国小国,只要是需要社会层次的社会,就都符合这样的规律。
但是,在《道德经》接近尾声的第八十章中,老子却给我们描述了另外一种社会模式: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在这里,老子没有强调社会的层次,而是重点描述了社会的形态:“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也就是吃好、穿好、住好、玩好的人民安居乐业的社会形态。这是一个美好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看不到我们平常所见到的社会中的层次;这样社会中的人也不喜欢奢华,不喜欢攀比,虽然有各种消费品,却没人使用;这样社会中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欲望,人民重生重死,不四处去旅游;人民更不喜欢战争,虽然有军队、车马,却不用陈列;这样社会中的人甚至用不着文字,只需要结绳记事就够了。这是一种理想的社会,看上去像是美好的幻想,但是如果我们知道了老子思想是包含了边界状态的思想,就不难理解这个看似反常的社会形态了。一般的国家、社会如同孔子描述的一样,是有层次的。但国家、社会也有边界状态,一种是坏的边界,如国家昏乱;而另一个边界是好的边界,老子在这里所描述的就是好的边界。当然,任何事物都是符合“道可道,非常道”的,当社会处于边界状态时,它所反映的一切就违反常理。果然,老子给出了这种极端美好社会的边界条件:小国寡民!国要小到什么程度?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这些看似反常的状态,恰恰说明这样的国家、社会处于某种边界状态。任何超出了这个范围的国家、社会都不可能达到“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的境界。任何超出了这个范围的国家、社会都会分出层次,都会遵循孔子所描述的国家、社会的平常状态,也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有了“常道”与“非常道”的认识,就可以很好地将“孔老”的思想进行组合,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同样符合绝对光速宇宙观的思想在针对同一问题时会有不同的说法。这种组合是基于思想实质的组合,这是基于“道”的组合。将“孔老”思想组合在一起,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崭新的思维之路。在宇宙观转换的时候,在我们挥手告别哲学的时候,“孔老”思想使我们有信心走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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